參宿四、南河三、天津四……記下這堆古怪文字時,大概剛從學校學會了算乘除數。那時候,暑假都會到婆婆家住。天氣熱,婆孫倆愛晃到圖書館涼冷氣。婆婆不認得字,但愛看圖畫,老是著我拿些圖片冊一起看,愈大本愈好。於是,談海洋生物、恐龍、太空的書堆了滿桌,職員常跑過來沒好氣地埋怨:「看完一本才拿第二本,你都拿了,別人沒書看。」看呀看的,藍鯨、翻車魚、大王烏賊、暴龍、梁龍自然一隻一隻鑽進腦袋裡,段首那些奇形怪狀的星體名稱也自那時起擱在記憶裡。
原來我喜歡天文已非朝夕之事,於今想來倒偶然得很。圖書館畫冊是罪魁,《叮噹》似乎也是禍首。家裡還藏有不少「海豹叢書」版《叮噹》,最舊一本1987年出版,即是至少五歲起我就蒙藤子老師「教誨」。最初幾卷《叮噹大長篇》都有趣得很,印象很深,而首七卷中,題材涉及宇宙的就有四卷。日復日的看呀看,甚麼黑洞、折疊飛行、空間扭曲等字眼也就囫圇吞下了。九大行星的大小、次序都自然早就知道了,卻開始理會衛星數目、冥王星軌道不處同一平面等冷知識。從前考試測驗要自備算草紙,完卷後,紙上最通常出現的,想來應是太陽系簡圖,叮噹、大雄還算其次。
還記得那小故事:某人邊走邊抬頭觀星,卻沒發現腳下坑洞,栽了觔斗。天文學的確是不切實際的學問,天文學者也是群「不務正業」的人。搞文學的算不務正業了,但只要肯執起筆桿,不論好壞,總會有點產出。天文學者卻動輒花去數年、數十年,甚至一生的光陰,對著儀器傳送來的數據,尋找一顆未必存在的星星,守候一束未必會傳來的電波。如果跟一位天文學者談情,你準會發現他是個專一、有耐性的情人,只要你比星星還吸引。
是最傻的職業,也是最浪漫的職業。他們摩娑的,是自然的至美。
觀星不應是天文學者的專利。我常常自言自語的說:漫天星辰,如果只認得太陽和月亮,未免太浪費自然的鬼斧神工。可惜,為文之時,我仍停留在這階段。火星勉強認得,但不肯定。不懂觀星,又廁身市廛,只好靠畫冊望梅止渴。
看星星是很奇妙的事,看得愈遠,看得愈古:

這是幅深空天體圖。又似砂礫,又似蜉蝣生物的,是一個又一個遠之又遠的星系。星系不是指太陽系這種小不點,乃指銀河系這樣的東西。不清楚這些砂粒實際離我們多遠,但可粗略想想:如果圖左那斜斜的橙色星系和銀河系一樣大小,以光速從左上角一端跑到右下角一段,就要跑十萬年。要將這大塊頭拍成砂礫,距離大概少不了數十億光年。
搵工要時間,光線行進也要時間,不過搵工時間的長短比較難料。圖中星系發出的光,都需要數十億年時間,才能抵達地球。圖中每顆砂粒,都是它們數十億年前的模樣。它們給投印於膠卷時,茫茫然今夕何夕,可能早已人面不知何處去,也可能桃花依舊笑春風。文人愛發思古之幽情,余秋雨更是當代的表表者,以肉麻見著。我倒想看看,余先生看著這宇宙深荒,發那數十億年的幽情,其麻痺程度會否也是天文數字。

這是仙女座星系M31,很優雅,是離銀河系最近的星系,不過二百四十萬光年。不知那裡有沒有超人或高達。只要夠長壽,三十億年後它會自動尋上門來,到時候探個究竟。

有趣的天體肯定要數這個,獵戶座馬頭星雲。

金牛座蟹狀星雲,是超新星爆發的殘骸。極有名,並非它扮蟹扮得肖,全因中國古書對那超新星有詳細記錄。它爆發的光芒傳到地球時,乃中國趙宋時代。據記載,它亮得在白天也能清楚看見,光芒延續了近兩年才消退。
天文學者真的很不務正業。但沒有他們的傻勁,鹹蛋超人填入境登記時,出生地一欄就要留空,高達戰士就會少了戰場,銀河鐵路就會永遠駛不到終站。這種不務正業,值得欣賞。
不值得欣賞的,是儲了滿腦袋無謂事情、實用的卻一概不曉的人。
說回頭,篇首「參宿四」指的是下面這顆紅巨星,位於獵戶座肩膊(稍高那邊,不知是東是西)。若放它在太陽的位置,它將大得連木星也吞掉,即直徑比木星公轉軌道直徑更長。

東坡云:「寄蜉蝣於天地,渺滄海之一栗」,其實自大得很。 |